2024年5月26日 星期日

「無體溫關係」與包曼——禮物與交換理論、液態現代性

         2022年中時,一部改編自同名漫畫《明天,我會成為誰的女友》的真人電視劇在日本播出,這部劇集隨後在東亞範圍的年輕族群中引起了熱烈的關注。它用一個獨特的視角——以レンカノ(租借女友)為工作的年輕人們的故事,探討了諸如現代性的多樣化人際關係、用溫存換取金錢的能力、對社會孤獨的回應等等。

「無體溫關係」也是近年來進入大眾視野的語彙,意為「不強調真實生命連結的親密關係,甚至不曾見面」,包括:快餐式約會社群軟體、Vtuber、矽膠娃娃,還有剛剛提到的租借情人。

通常地,我們會從資本主義和女性主義兩個角度來解釋其現象。如「資本主義讓情感商品化」,傳統觀念中常說感情是無價的,生命是無價的,但在資本社會的當今,我們早就無意識地給所有事情賦予了能夠被比較的價值屬性,進一步地便能夠實現交易。而站在女性主義角度下,認為我們正視了曾經在家庭中被視為屬於女性理所應當的「情感勞動」之價值,另外現代社會的忙碌讓人們無法擔負傳統關係的情緒勞動,這樣的「無體溫關係」實則是一種關係多元化的體現。

回到包曼的社會理論中,他提到人際互動屈服於兩項原則的壓力——「禮物」與「等價交換」。根據我自己的生活經驗,許多年輕人的親密關係矛盾正是發生在將人際互動放在了過於「等價交換」的天秤上,因為對方沒能做到和自己一樣的付出而大吵一架,「憑什麼我付出比你要多」?可以看出,這樣的戀愛觀更多建立在了希望互相交換勞動,而非「禮物」性質的贈與上,因為「明明大家都已經是獨自承受了社會的種種壓力,為什麼還要有一方來照顧另一方」。 因此,包曼用了他那個年代較為興盛的專業諮商和婚姻輔導為例,說明了一種依附於金錢關係的情感勞動交換模式的存在——「由於愛情的代價過高,特別是基於禮物原則的互動關係,所以各種專業諮商或婚姻輔導開始大行其道,因為在這樣的契約關係裡只要付得起錢,我們就有權力向另一個人傾倒內心深處的感情,最後還可以獲得自己渴望已久的自我認同。我們可以被愛,卻無需回報。」

包曼認為這樣依附於金錢和等價交換的關係,以及得到的那種被愛的感受為「一種虛妄的幻覺」。事實真的僅僅如此嗎?我想先從レンカノ服務的介紹和兩方個體需求說起。

以主營在東京都範圍內的『レンカノ東京』為例,它於2014年9月獲得營業許可正式開放預約。但早在主營約會的事務所受到歡迎之前的2007年前後,擁有更多細分市場、特定主題的約會服務,在一些同時經營風俗業與僅約會出租的事務所就已經存在了——如百合風俗、男の娘牛郎外出等。

前者的經濟模式為事務所提供平台和保護兩方利益並賺取仲介費用,從『レンカノ東京』官網可以看到非常詳細的雙方規定,並說明了服務的目的為「健全的約會與陪伴服務」,除此以外的肢體接觸或約會結束後的私下溝通是NG事項(禁止)。

對於使用這項服務的一方,也許會有以下幾種動機。獲得被愛、被陪伴和被認同的感受為之一;由於長時的工作壓力,認真長期去經營關係不如花錢作交換更為簡單輕鬆為之二;短暫低度的連結相比完整的關係需求,就像性別取向一樣,也是一種對於關係的偏好為之三;或是出於好奇心,想探索自己的喜好為之四。

而提供服務的一方,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校的大學生,不僅僅能夠將自己的情緒勞動轉換為外快以補貼生活,更重要的還有透過這樣的工作,證明了原來自己是有「價值」的。這讓人在迷茫不知所措的現代生活中找到一種被接納的安心感。另外的,提供服務的一方實質上也可以同等地獲得自我探索與部分陪伴感。

看上去,這並不像包曼所說的那樣,只是等價交換的資本運作,因為相比他提出的諮商與輔導關係之下,這裡的雙方同時獲得了滿足與被承認。或者說,在這樣的交換之中有沒有產生出一些新的價值呢?這樣的交換不是當今社會的必要嗎?

「想要花錢購買愛,結果必然是一種幻覺」嗎?這句話在當今會顯得稍微有失偏頗,愛的自然形態和固定的樣子愈發罕見,愛變得不是個體對個體,而是流動和去中心化的樣態。我可以真心地愛所有想愛的人,同時依靠很多不同他人的愛來過生活。

在包曼後來的生命中,寫了一本叫做《液態之愛》的書,裡面強調了個體化和愛情的脆弱,這樣的屬性造就了當代的人們一面希望與他人的連結,又一面害怕被社會固定而失去自我的狀態。但呈現在具體行動上,能夠發現越來越多元的親密模式開始出現,如網路陪玩、速食關係、電子寵物(非字面意)等等,這些相處方式的共同點,其實是在說每個人都擁有在關係中隨進隨出,時聚時散的能力。需要的時候就參與,想要逃開也可以,它同時達到了保有個體性和提供社會支持的目的。關係變得如在書名中所說,在一切位面都蘊含了流動的特質。

『依存心,或沒有愛是做不下去這一行的』——一位百合風俗業的女性在SNS上這樣講道。

以Chiyo的生命敘說為基,我們可以嘗試來仔細看看,在這樣液態社會早已成型的背景下,年輕人是如何與「老一輩眼中」看上去那麼不好的東西共存的。

Chiyo最初是因為剛來到異國他鄉的孤獨感,以及想要探索自己的感情,預約了第一次並非那麼愉快的百合風俗服務。兩位年齡相仿的大學生女子,赤裸地躺在涉谷某間情人旅店,一起害羞地聊著未來和自我探索的話題,早就忘記了為什麼來到這裡。於是第二次索性直接預約了單是約會的服務,Chiyo一頭扎進歌舞伎町這個謎一樣的海域之後,反而對關係對自己的理解越來越明晰:「我試圖在紅燈區買到愛,說不定就是很笨,很繞遠的做法。雖然我說了,哪怕買到的是謊話也好,是午夜魔法也好,但是我捫心自問,在泡沫白離開後,我最想要的,最認真思考而輾轉反側的,倒也不是 『雖然是謊話但我也很滿足啦』,而是 『要是那時候她沒有覺得這個出於金錢的約會很討厭,起碼稍微有些開心就好了。』」

這樣的約會,並不是為了用錢買到什麼呀,何況那本身也是買不走的事物——「只是希望我喜歡的人可以開心」這樣就足夠了。我們似乎在這樣看似「等價交換」的結構上,同時發現了「愛」的投影,而非兩者對立。

再下一次,Chiyo揣著「想要得到肯定」的心親自踏足這個行業:「錢是世間通用的用來衡量價值的貴重之物。所以只有當有人願意為我的臉,或者我的身體花錢,我才能確認自己是真的值得被人所喜愛。」同樣地,一位台灣在地做著這份工作的女生也說了這樣的話:「一年多的出租過程,我卻有許多意外收穫,比方找到自己的優點,就是能靈活地逢場作戲。那有助於我建立自信心,也演化出一套社交模式,不會想特別依賴誰。」

Chiyo在結束這四年在歌舞伎町的生活回國後,寫下了最後一篇尾聲,「我終於學會了要怎麼活著,有人開始誇獎我,我也終於不再對愛那麼飢渴,逃離了母親。我常常做夢,夢里我會回到那個歌舞伎町。有時我閉上眼,抬頭誤以為聞到了歌舞伎町街道上的氣味。我好像再也無法離開那裡了,我找不到除了夜晚的世界以外的歸處。白天的世界,對現在的我更像戴著假面的遊戲。」

這學期早些時候在另一堂課所引述京都女子大學正木大貴教授的論文:「過去的社會有一個客觀的認可標準, 這些包括成績、經濟實力、人際關係和家庭狀況...人們過於受硬性標準的束縛,尋求自由;而現在,人們卻被模糊的標準所迷惑,對自由感到焦慮。」

總之,這種不確定,非固定的液態屬性早就像慢慢抬升的全球海平面,淹沒每一座城市,改變了這裡的價值觀、人際關係乃至社會結構。於是我們開始放棄以往的固態觀念,不再追求包曼所說的「統一性、連續性、穩定性」之認同,而是像水生物般隨時變幻「接受世界本就是蘊含多元混亂的秩序」,和這片液態海洋共處。

一期一會,這沒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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